作者简介

卢旭

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

华中师范大学道德教育研究所在职研究员

正文部分

许多班主任发现，现在向家长提议到家中去家访，不少家长都会委婉拒绝，理由虽然多种多样，但总是感觉家长在竖起一道无形的"边界"，刻意保持一定距离，不让外人轻易地踏入自己的家庭空间。班主任进行家访，主要是想了解学生在家庭环境中的真实状态，以便更有针对性地开展教育工作，这就需要班主任能够跨越这道"边界"。于是，在班主任与家长之间就产生一定的认识差异与行动张力。这种情况多见于城市地区的青年中产家庭，下面我们就以此为主要背景展开讨论。

一、"边界感"的生成

现在青年群体中流行着一个概念——"边界感"。边界感，或者说边界意识，是指对人际关系中界限存在的觉察。这种界限既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它划分出不同个体的行为边界，强调在人际互动中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不能轻易越界侵入他人空间。树立边界感，一方面显示对他人的尊重，另一方面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保护个人隐私，以及在人际互动中对私人空间、时间与情感实现充分的自主掌控。边界感与私人空间意识的兴起，是社会现代化的产物。社会现代化带来了生活方式的变革，频繁的社会流动导致社会生活的碎片化和个体化，人们越来越独自或以核心家庭等小单位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强化了个体意识。个体意识依赖于一定的独立空间与自主时间，使得人们对这种私人空间的维护愈发敏感，树立边界保护私人空间成为一种必要且理性的选择。同时，个体化的生活方式也导致人们观念的多元化，每个人都力图维护自身私人空间的合法性，在此基础上建构起适应自己生活方式的价值判断。不同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不尽相同，彼此没有优劣之分，亦无统一标准可循。

在此背景下，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方式与价值选择得到尊重，不愿轻易被外界干预或评判。建立"边界"以区别彼此、彰显自我就成为现代社会一种普遍的心理需求。城市青年家长普遍具有较高的现代意识，对私人空间尤为重视，他们强调家庭私人领域与学校公共领域的界限，不愿让学校教师轻易介入自己的家庭空间，干预自己的私人生活，因此往往对班主任的家访表现出审慎甚至排斥的态度。

中国传统社会由于聚族而居，血缘关系与地缘关系高度重合，且长期保持稳定，人际关系以一种"拟亲属化"的原则延伸覆盖，师生关系、家校关系也是如此。教师可能就是学生及家长的亲戚，或者被等同于长辈来看待，教师、学生、家长都是"熟人社会"的一员，彼此之间人际边界模糊，相互信任的程度很高，家访就像走亲访友一般畅通无阻。这种情况随着社会现代化的进程迅速被打破。需要注意的是，中国的现代化是一种"高度压缩性的现代化"，在短短儿十年间走完了西方国家上百年的现代化历程，新旧各种要素高度浓缩在一个相当有限的时空中，导致传统观念与现代意识并存且不断碰撞、融合，社会内部各种应力不均匀分布，造成一定时期内发展的高度不平衡。在家校关系中，有的家长仍保持着传统熟人社会的期待，希望教师深度介入孩子的成长；有的家长则秉持现代个体化逻辑，重视家庭隐私与私人空间的边界，主动与教师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我们认为，班主任不能"因人而异"，必须在这两种不同逻辑中做出选择。

学校与教师作为现代文明的代表者与传播者，应当适应现代社会的个体化趋势，主动建立并积极传播边界意识，建构符合现代社会要求的家校关系与互动模式。首先，分寸感是最好的尊重。班主任应该意识到家校关系中边界的存在，承认并尊重家庭的私人空间，在与家长的互动中保持理性和礼貌，让家长感受到班主任的行为是克制而适宜的。即便是对那些主动邀请老师家访的家长，班主任也应该把握介入的尺度，不干预家庭内部事务，不窥视家庭隐私。其次，专业性是最好的"护栏"。班主任应通过科学的教育理念、规范的沟通流程和清晰的角色定位与家长展开交流，聚焦学生成长问题，以专业的眼光和先进的理念来引领学生发展、引导家长行为、影响家庭教育。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班主任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并尊重家长的独立性与自决权，从而赢得家长的信任和支持。再次，制度化是最好的保障。班主任是代表学校以及社会和国家对学生进行教育，其教育行为皆是公事，应该遵循公办的原则，纳入制度化轨道。班主任应该与家长、学生商议制定清晰的沟通规范与家校协作机制，明确彼此的权利与责任边界。

二、"信息流"的逆转

系统论认为，系统与环境之间或者两个有关联的系统之间都会存在物质、能量、信息等要素的交换。学校和家庭作为两个相对独立又密切关联的系统，其间当然也存在各种要素的流动，其中信息流尤为关键。这是因为教育本身就是以知识为载体的信息传递和加工的过程，学校将知识传授给学生，期望学生在以家庭为代表的校外领域中得以保持、强化、实践，甚至获得扩充和创新。这就需要家庭将学生的知识状态信息及时反馈给学校，形成知识再生产信息流的闭环。在这一过程中，学校对于家庭是有强烈期待的，而家庭才是这一闭环形成的关键。但信息不对称理论也指出，信息的交换往往不是对等的，呈现单向传递或多向错位的特征，从而因为信息的缺失或误解导致一方行动的失败或双方互动的中断。

长期以来，学校在信息传递中占据主导地位，习惯于单方面地向家庭输出大量信息，并且不断以新的信息覆盖旧的信息，使得原本求取反馈的信息异化为强制执行的要求与指令，迫使家庭处于被动接收的位置，应接不暇，反馈渠道反而被挤压甚至阻断。家校之间正常的教育信息循环无法建立，导致知识再生产过程的空转。久而久之，家庭对学校信息的敏感度降低，甚至产生抵触情绪，家校协同的实效大打折扣。此种情况下，当班主任进一步提出进入家庭进行实地探访时，便容易被误解为干预的加强，愈发激起家长的戒备与抗拒。

传统的信息单向输出的模式，实质上削弱了家校之间的互信基础。学校加强家校联系的本意是想获得家庭及时的信息反馈，却因为强势的信息输出方式导致反馈机制失灵，陷入"越沟通越隔阂"的困境。家长为了孩子在学校中取得有利的地位和良好的表现，本想积极配合学校工作，却因频繁的信息过载加之缺乏发声制衡的渠道而感到被轻视、无视、鄙视，落得"越配合越尴尬"的窘境。有的家长甚至因此走上激烈对抗的道路，致使家校关系进一步恶化。

要打破这一僵局，必须重构家校信息交互的平等性与双向性。"善治"理论认为，治理的本质不在于控制，而在于协商共建，强调多元主体间的平等对话、形成共识与责任共担。家校共育中，学校和家庭是平等的，但因为家庭数量庞大，民主原则下学校相对处于弱势，便容易以强制的形式发布信息来保障自己的声音被听见，以过载的信息压制家庭的话语权而避免被反驳。这恰恰是一种懦弱不自信的表现，暴露了学校自身教育共识构建能力的不足。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德经》第八章）学校需重拾"利人"之初心，甘为"处下"之姿态，主动退守于民主协商的原则，将单纯的信息发布转化为积极的对话邀约，并为家庭留出回应的空间与时间，建立常态化、制度化、民主化的信息循环机制，建构良性可持续的知识再生产过程，让家校关系从"信息过载"转向"意义共建"。

班主任必须打破单向度的信息灌输，逆转家校信息权力的不对等格局，以倾听者的姿态重返家校共育的起点，让家庭从信息的被动接收者转变为主动提供者，构建双向对话的良性共育生态。

首先，以学生为纽带，搭建家校信息互馈的桥梁。班主任家访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了解学生家庭的全部情况，而是观察和记录家庭中影响学生发展的因素，以便改进教育和管理策略，特别是在学校和班级场域中的具体措施。家庭中谁最了解影响学生发展的因素？当然是学生自己。班主任可以直接向学生询问其家庭背景以及在家庭中的真实感受与成长需求。学生能够提供的，必然是已经影响到他的；学生还不能说出的，必然是他尚未意识到的；学生有意隐瞒的，则可能是他没有妥善处理的。班主任不必急于一时，随着与学生的长期相处，随着师生信任的逐步建立，那些深藏的"秘密"会自然浮现，而且一定会在适当的时机呈现出来。

其次，构筑信息"洼地"，让家庭的声音得以汇聚与回响。之所以将信息的传播比喻成"流"，是因为信息也像水一样会自然地从高位流向低位，从富集的地方流向匮乏的地方。班主任应运用这一原理，聚焦学生成长问题和班级发展问题，放下身段，主动向家庭敞现班级的教育困境与不确定性，示弱而非示强，积极向家长索取建议与支持，使家庭在感受到尊重与信任的前提下，自愿成为教育信息的提供者。只有先创造空间，才能容纳事物。班主任应该让各方的声音都汇聚到学生与班级发展的"空间"里，形成"共鸣"，推动共识，填补"空洞"。

再次，转变言说姿态，寻找对话的可能与提供情绪价值。当前的青年家长都是在学校规训下长大的，不免对规训有着天然的抵触与警觉。他们将那种居高临下、喋喋不休、别有用心的说教称为"爹味"说教，以此来讽刺那些好为人师的人。谁最好为人师？自然是教师特别是班主任。因此，在家校沟通中，班主任若不严格注意言说的姿态，极易使自己的言语带上"爹味"色彩。需知道沟通不是征服，而是相互靠近；交流不是灌输，而是彼此照亮。班主任应该更多地换位思考，从家长的立场去理解他们的焦虑与期待，以倾听置换训导，用理解替代评判，并对家长的意见及时进行反馈，多肯定少否决，多赞赏少质疑，提供积极的情绪价值，鼓励他们勇敢地表达、持续地沟通，努力促成家校共识、共情、共育。

三、"重叠域"的建构

重叠影响阈理论是解释和指导家校共育常用的理论。该理论认为，家庭、学校等机构是促进学生成长的重要主体，它们因对学生成长的共同目标和责任而经常进行交流与合作，使其影响相互交织重叠在一起。通过强化这种交流与合作，整合与优化各方的教育影响，形成教育合力，可以更好地促进学生全面发展。重叠影响阈理论强调家庭、学校等各方对学生的影响力都是独特的，不能相互替代，这是各方协同育人的前提。这就要求各方都必须承担自身的教育责任，发挥自己独特的影响和优势，还必须明确彼此之间的边界，既不能将自身职责转嫁给其他主体，也要避免越界干预其他领域。

家庭与学校对学生的影响不是前后相继的，而是同时存在、持续交织且动态变化的。家庭不会因为学生上学而失去影响，学校也不会因为学生的加入而垄断影响，家庭的影响会累积、沉淀在学生身上，从而影响他们在学校中的表现，同理，学校的影响也会随学生渗入家庭之中。家庭与学校在社会结构上的整合程度，或者说两者在教育经验、理念与行动方面的一致性，为学生成长提供多样化的社会资本，避免因过度依赖某一领域资源而导致学业失败。重叠影响阈理论的目标是构建一个多方参与的关怀型领域或社区，将学生置于各种积极影响力的交汇点上，令他们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关爱与支持，从而提升学生的积极性和主动性，改善学生学业表现，促进学生全面发展。

重叠影响阈理论指出，家庭、学校对学生的影响力存在重叠是一种自然的表现，但要使这种重叠真正转化为有效促进学生成长的教育合力，而不是相互孤立、排斥甚至冲突，就必须自觉主动地建构家校之间的"重叠域"。在当前中国现代化的历史与文化语境中，家校"重叠域"的形成要突破两重障碍：一方面需要确立家校的边界，明确家校双方各自在学生成长中的教育权利与责任，特别是强化和突出家庭教育的独立地位，使家庭真正发挥出独特且不可替代的教育影响，避免学校教育的过度侵入或者对学校教育的完全依附；另一方面需要定位重叠领域，形象地说就是，如果把协同育人视为家校共建一栋"房子"的话，这栋"房子"应该建在谁的"地盘"上的问题。机械地认为两方各出部分"地盘"的观点是不合适的。因为现代家庭多为核心家庭且呈"原子化"分布，家庭结构简单，内部空间十分有限。正是因为要保障家庭的独立性和稳定性，才强调建立和强化家庭与外界的边界，所以家庭私人领域在现代社会是一种"保留地"，不宜被轻易侵入或分割。那么，家校共育的"重叠空间"只能建立在学校这一更具公共性与组织性的场域之中。

对于班主任来说，促进家校协同，构建共育空间，首先应该转变观念。现代学校是一种"公共空间"，学校空间应该向所有关心学生成长的主体开放。班级也不是班主任的私人领地，班主任不能因为惧怕削弱自己的权威或增加工作的负担而拒绝家长的介入，而应主动将班级打造成家校沟通与合作的平台。理论上，班级所有公共事务都可以向家长开放，邀请他们参与决策与协作。其次，班主任应该以专业能力构建自己的专业空间。公共空间的权利边界需由所有参与者商议来确定，建立在共识之上。班主任如果想在某些方面限制家长的参与，就必须通过展示自己的专业素养和教育智慧，赢得家长的信任与尊重，获得家长让自己放手施为的允诺与授权，而不是靠神秘主义的掩饰或威权主义的强制将家长排除在外。再次，班主任还应通过制度化的方式固化家校协作机制。通过制度明确各自的教育权利和责任，将家校沟通与协商达成的共识转化为系统的规则，形成稳定的运行程序，确保合作的持续性与有效性。

四、结语

班主任要积极顺应时代变迁，探索更多更具现代性的家校协同路径。无论家访还是其他方式，其目的都是为了促进家校共育，其关键在于构建弘扬公共性、尊重私密性、体现专业性、凝练制度性的协同空间或者"重叠域"。现代教育要培养具有现代精神和素养的人，教育自身必须具有现代性。班主任应该以现代社会民主、平等、开放、专业的姿态投身家校共育，在相互尊重、共商互助的基础上用专业赢得信任，以沟通搭建桥梁。唯有如此，家校之间才能真正形成平等、持久、可持续的合作关系，实现协同育人。

参考文献

[1]王昕迪，胡鹏辉.边界感：现代社会青年社交需求及其建构[J].中国青年研究，2022(10):72-79.

[2]李楠江.校家社协同育人的边界意识与跨界行动[J].中国教育科学，2025(3):146-156,159.

[3]张霄.系统论视域下的家校合作：目标、类型与活动规划[J].教育科学研究，2019(12):39-45.

[4]朱芝洲.信息不对称条件下教师"道德风险"的防范与矫正[J].教育探索，2004(10):76-78.

[5]杨启光.重叠影响阈：美国学校与家庭伙伴关系的一种理论解释框架[J].外国教育研究，2006(2): 76-80.